梁冬:
当你愿意站在一个第三者的视角去看待自己的生活和命运的时候,你会发现那些在你的逻辑里面不合理的东西,在更高的维度或者是更广的视角上,它们是有关系的,它们是共存的,于是你就会自洽了。
01意识以外的因果
荣格曾经是弗洛伊德最喜欢的弟子,因此无论是智商、情商乃至天分,都不是普通人所能及的。但是他却对弗洛伊德开创的这一套精神分析方法产生了质疑。
他开始反思牛顿时代建立的心理分析法,这套方法是基于世界的构想所形成的科学精神衍生出来的。
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以来,尼采、牛顿等人都在试图用人乃至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去解构上帝。人,尤其是单独的个人,成了世界的中心,人的理性成了真理的源泉,于是就有了一种东西叫作意识。
什么叫意识?比如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正在读这篇文章,而且这篇文章正以讲故事的方式引入正戏?如果知道,那知道你“正在读这篇文章的这个意识”就是你的意识。
但是你相不相信,在你清醒的意识之外,还有一些无意识?
在我看来,最有趣的关于无意识的体验就是一见钟情。你我可能都有过类似的经历。有些人明明很漂亮,家教也好,可是你不爱她,也没有一见钟情。有一些人甚是普通,但是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爱上了她。
那么这些你的意识之外的莫名其妙的无意识是怎么来的?它有因果关系吗?可能有,但是可能超越了我们的认知。
那些因果关系要站在上帝的视角,或者站在一个他者、外物的宏观视角,我们才能看得见。
比如,尹烨老师曾经给我举过一个例子,他们在实验中对小白鼠进行电击,经过若干次的电击之后,就让这个老鼠生小老鼠。几代以后的小老鼠连电击器具都没见过,可一旦碰见电击器具还是会瑟瑟发抖。
如果你站在人类的角度去看老鼠,你也许能看到因果,但是站在老鼠的角度,只能感到莫名其妙、没由来的害怕。
同样的道理,当我们站在一个人的角度,对于我们意识以外的那些因果是否存在,或者是不是以别的方式存在,我们是不知道的。
也许有因果,也许还有比我刚才举的那个例子更加超然的非因果的东西存在。那这个东西是什么?
02世界除了因果以外还有相关关系
荣格对于《周易》的所有理解都来自共时性原理。
他和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泡利经过多次研讨,以泡利的梦境和生存体验为基础,当然也包含了荣格与爱因斯坦的交流提出了一种理论,叫作共时性原理。
两件事情几乎同时发生,彼此之间看似没有关系,但是世界是否存在着有意义的偶然?
在荣格那里,他认为是可能的。
如果你是一个在计算机行业工作的人,或许更能理解荣格所讲的这种相关性。前些年很流行大数据研究,大数据研究的核心逻辑就是,世界除我们意识得到的因果关系之外,还有所谓的相关关系。
可能在小的范围之内,在某一个区间之内,你很难理解事物彼此之间的因果性,但是它却总是以一种奇怪的伴生性出现。
这个时候你就不得不好奇,为什么它们会以这样偶然的方式呈现?这样呈现的背后有意义吗?如果有意义,它指向什么?
在荣格那里,共时性原理其实是把物理和心理进行了更加彻底的打通。他认为此物与彼物之间的共通关系,可以借由我们的意识进行连接。
我认为《周易》的六十四卦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六十四个场景,或者六十四个元宇宙故事,它或许讲了龙的故事,或许讲了马的故事,或许讲了老虎的故事,又或许讲了两人谈恋爱的故事。这些独立的、看似无关联的故事,这些记录片段,被周文王写进了他攻打殷商的日记里。
当我们在占卜的时候,以偶然的方法得到了某一个卦。那么,这个卦里面的场景、故事和当下你关心的问题之间靠什么来连接?就是你的意识。
当你用你的意识把它们连接在一起的时候,你就发现你正在经历的故事,和那个你随机获得的场景故事之间形成了某种类比关系。
其实不仅仅《周易》如此。在很多时候,我们都会发现,你可以借由某些有暗喻性质的东西,帮助你去参透内在真实的想法,它甚至可以帮助你看清你没有看清的部分,并给你发出某些奇怪的警醒。
03有意义的偶然
作为经验主义者,荣格察觉到他所关注的一些同时发现的巧合事件,无法用因果律来解释。
他说,共时性是非因果的,和“感通”一样,在平行事件之中,有一种普遍的意义存在,因此它有非因果的秩序安排。
荣格提到有一种有意义的偶然是,观察者的心灵状态与物理状态和内容相对应的同时,发生了客观的外在事件的巧合。
比如有一次荣格的一个病人跟他说,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个梦,梦到有一个人拿着金龟子一样的宝石来送给自己,那种宝石有一种碧绿的颜色,非常漂亮。当他说到这个梦境的时候,荣格回头一看,发现一个昆虫“啪”的一声撞在窗台上,正是一只金龟子。
于是荣格捉住它拿给这个病人。病人说:“天哪,怎么我昨天晚上梦见的场景,今天在和您聊天的时候出现了。”荣格说,这就叫作“有意义的偶然”。
04当你抛掉因果律病就好了
当一个人连接到这个有意义的偶然以后,他就像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时空隧道,发现自己和很多东西之间都完成了自洽。
也就是说,当一个人开始接受许多在他的个人主观意志上不能接受的事情时,他的病就好了。
现代人的病的根源都是“不应该”,你得到的这些苦难和你所不理解的事情,与你的因果逻辑不符,于是你就开始冲突和痛苦。
当你抛掉了自己的因果律,抛掉了自己价值观的简单判断、逻辑推理之后,当你愿意站在一个第三者的视角去看待自己的生活和命运的时候,你就突然发现自己对一切都释然了。
你就像看见了那一只被电击的小白鼠,你就像一个心理医生,看见了一个病人昨天晚上梦见的东西在今天呈现出来,于是你就自洽了,你突然发现那些在你的逻辑里面不合理的东西,在更高的维度或者是更广的视角上,它们是有关系的,它们是共存的。
虽然你还不知道因果关系是什么,但是你相信它是合理的。于是你的病就好了。
这突然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情,那些好人或者执着于做好人的人,那些兢兢业业去做好人的人,都不长命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,他对命运给他的或他所不理解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抵抗,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对抗。
就像堂吉诃德对待风车一样,他无从下手,而且那个风车是无形的,最后他只能自己跟自己打架,把自己打得伤痕累累,自己在自己的战场上阵亡。
所以荣格作为一个心理医生,帮助病人释然的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就是让病人打破对因果律的执着。
换句话说,“凭什么就不应该,这世界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,全是活该”。活该的意思就是,在宇宙当中活着活着,他就自洽了,他就“该”。
05 世界充满了遥远的相似性
荣格说,科学可能分成两种:一种是基于因果律的科学,一种是基于相关性、共时性的科学。
也许三千年以前乃至五千年以前的中国人,发明或者传承了这样一种隐秘的科学思维方式。
不过坦白说,如果你能够理解荣格的这句话,你就更能理解为什么中国古代那些厉害的文章都不是推理的。黑格尔、海德格尔、维特根斯坦等人的著作都是一层一层,逻辑很清晰的。但庄子、列子、孔子的内容都是由此及彼的、较零散的。看到某个故事,才会想到某一点。
在中医的理论中,桂枝尖,即桂枝最远端、最末梢的地方,被认为能够改善人的末梢微循环。事实的确如此。你要是去火神派那里开方子,他开桂枝尖,你就知道一定是你的微循环不好了,现在很多的药理学也证明了这一点。
我曾经采访了一位北京师范大学讲复杂性科学的老师,他跟我讲,世界上有一种遥远的相似性,事物和事物之间的那种相似性,有时候会让你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它们就那么像。
荣格认为,正是有所谓的共时性原理,所以没有偶然,世界的所有偶然都充满了某种意义。哪怕时间有错位。因为时间是个变量,所以你也可以在遥远的今天与一万年前的某一个人产生心灵的共振,那一刻你们也能够心意相通。



